一、手稿

1967年，清华园
父亲跪在台上
眼镜碎了
他还在讲
宇宙是无限的

打他的人里
有他教过的学生

你想冲上去
两双手把你架住
你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他的书稿散在地上
你捡起一页
塞进衣袋
那一页
后来跟你走了很远

二、锯条

红岸的悬崖上
两个人挂在绳索上
一个是雷政委
一个是你的丈夫

锯条折成三段
揣在衣袋里
像三根指骨

你锯了三下
绳子断了
山风把两声喊
吹得很远

你告诉所有人
那是意外
只有夜里
你自己听得见
那两声喊

三、信

大兴安岭的雪
埋过你的膝盖
你替他抄了一封信
连信封上的字
都是你的

出事那天
他说信是你写的

你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兜里那页手稿
被汗浸软了

后来你读到一本
讲寂静春天的书
你想
原来不止人
会这样死

四、女儿

女儿小时候
趴在你腿上问
妈妈，星星上有人吗

后来她长大了
她走了
没留一句话

你去认尸
掀开白布
看见那张脸
像你
也像你父亲

你想起她问过的那句话
你没有回答

五、纸

晚年你坐在墓前
对着一块石碑说话
石碑上刻着女儿的名字

你说：
我这一生
只做错一件事
就是把一封回信
寄了出去

别的不算

火在烧
从红岸烧到半人马座
烧过二百年
烧成一张
薄薄的白纸

你伸手去够
够不着
衣袋里那页手稿
还是热的